心生懷疑的陳茶不着痕跡,詢問寧拙幾個問題。
問題涉及到多個方面,非是真正的製作者,無法回答。
這當然難不倒寧拙。
一番交流之後,陳茶打消懷疑,心頭不禁震動:「這竟真的是他設計、製作的?」
「他不是寧家的子弟嘛?寧家長於符籙,什麼時候在機關術上也這麼擅長,竟然培育出如此優秀的少年修士?」
「照此發展下去,這孩子將來必成大器!」
陳茶對寧拙徹底刮目相看,興趣極濃,忍不住多詢問幾句。
寧拙便道:「今年大考,晚輩已經脫離了學堂生涯。前輩慧眼如炬,在下的確很喜歡機關術,一直都很感興趣。平日裏,都會儘量收集一些書籍,私下學習。和寧家學堂無關。」
陳茶撫須了一下,故意問:「修真百藝中,上四藝分別是煉丹、煉器、制符和陣法。機關術在百藝當中是淪為墊底,是偏科中的偏科。你為何獨好此道呢?」
寧拙瞬間心頭一動,意識到此次交流,已經是到了最關鍵的時刻!
他此番接觸陳茶,早有預謀。搬出機關猴子,正是他計劃中的一部分。
少年斟酌了一下,面色轉肅,鄭重地道:「晚輩認為,所謂修真,便是修行天地間的真理。修真百藝便是對這些真理的運用,本質上只是工具。」
「丹是工具,法器、飛劍也是工具,符籙、陣法同樣是工具。」
「運用這些工具,更能方便我們的修行,增加各種行動的成功率。」
「而工具的極致,不是別的,正是機關術!」
「一個機關上的新材料是用丹法煉成的。機關的結構是用煉器手法塑形的。機關上的法陣、符籙,都涉及佈陣、制符的技藝。」
「一個優秀的機關造物,就是修真技藝的巧妙結合。」
說到這裏,寧拙頓了頓:「至於為什麼機關術淪為百藝墊底,隸屬偏門,是因為它難學難精,門檻最高!」
「一方面,構造機關物,需要修士掌握多種修真技藝。煉丹、煉器、制符、設陣都是基礎。掌握之後,還要從無數繁多的材料、技術中進行挑選、組合。」
「另一方面,設計機關物更難。考驗的是修士的思維、才情、靈感和想像力。好的設計方案,可能是修士耗費十幾年才完成的。這個過程中,常常卡在一個點上,多年不得寸進。」
「只有優秀的設計,才能有優秀的機關造物。」
陳茶聽聞寧拙的這番論調,微微後仰,雙眼發光,上下打量眼前少年,忍不住擊掌:「說得好,說得好啊!」
他對寧拙的態度再次發生了改變。
從剛剛的欣賞、感興趣,變成了對同道中人的親切!
人和人的交際是奇妙的。有的人朝夕相處,卻是最熟悉的陌生人。有的人只是第一次交流,反倒能心靈共鳴、理念認同。
陳茶和寧拙越聊越投機,相自然而然地改變了彼此稱謂。
陳茶親切地稱呼寧拙為「小拙」,寧拙則改稱對方「陳老」。
對寧拙的問題,陳茶沉思片刻,直接給出了三套方案。
換做平常,他頂多拿出一套作為解惑。但面對寧拙,他不作任何保留。
寧拙聽了這三個方案,立即產生無數問題,一一發問。
陳茶統統解答,並且解答的態度相當熱切,收費什麼早已拋之腦後。
寧拙繼續提出意見,對這三套方案進行修改。
陳茶不由沉浸在和同道探討的過程中,倍感愉悅。
在兩人的討論中,方案迅速改良、優化,最終敲定為給火爆猴增添血液,並在血液中佈置動陣陣基,穩定肌體,同時血液蒸發散熱,能大大緩解火爆猴承受的熱力。
陳茶判斷:「依我多年的經驗,火爆猴一旦面市,必定大受歡迎。」
「小拙,不如你將火爆猴給我的飛盤工坊來做吧。」
「對你而言,你個人如何能生產出大量機關火爆猴?必須要委託工坊,進行大量製造。」
「我的飛盤工坊有足夠的修士和設備,能滿足你的製造需求。」
「同時,我在火柿仙城經營了幾十年,有足夠的銷售渠道,還有城主府的些許背景。」
「一方面,我能依靠關係,做到一定程度上的減免賦稅,讓你賺得更多。」
「另一方面,這也是一種保護。機關火爆猴一旦問世,就會嚴重侵害猴頭幫的利益。」
「這個幫派豢養靈寵猴群,最大的生意就是命令猴子,採摘易爆的火柿。」
「這一點,需要提前防範。」
寧拙眨眼,故作猶豫:「這個……」
陳茶微笑,真誠懇切地再道:「小拙,我和你說實話。」
「這對我而言,也是極有好處的。」
「我的飛盤工坊,已經多年沒有拿得出亮眼的產品來了。你的火爆猴正好滿足了我的迫切需求。」
「將來火爆猴賣得越好,我的飛盤工坊的名聲也就越響亮,做生意也會越方便。」
「所以,火爆猴的利潤,我坊只收你三成。一概製作費用,完全由我來承擔!」
寧拙撓頭:「陳老,我能感受到你的誠意,只是……」
陳茶撫須:「無妨,這樣的大事,是得好好考慮。或許,小拙你該詢問一下你的家人。不過,寧家雖是修真大族,但在機關行業里,並無多少實力。依仗家族做這門生意,並不好。甚至,他們也很可能也是委託機關工坊來做。」
「老夫實話實說,小拙你盡可去打探!」
寧拙擺手:「陳老,我自幼就父母雙亡,寄居在大伯父、大伯母家中生活。如今學堂畢業,我已經徹底脫離,獨自生活了。」
「這些東西,我都能自己做主。也從未想過將這機關火爆猴,交給寧家把持。」
「我只是有一個小小的請求。」
陳茶:「哦?但說無妨。」
寧拙:「我想加入貴坊,參與機關工坊的種種工作,幫助我增長經驗。我還想向陳老您多多請教。我有太多問題,積攢下來了。至於諮詢費用,就從我的火爆猴的收益上扣除,怎麼樣?」
陳茶哈哈大笑:「小拙,你能來我這裏,是飛盤工坊的福氣。我非常歡迎!」
「依你的才能,就直接做副坊主吧。」
寧拙連忙擺手:「這可不成!在下才疏學淺,需要的是學習、求教。我不過是平平無奇的寧家少年,依我的能力,如何能做得了副坊主?」
「平平無奇?你啊,實在是太謙虛了!」陳茶搖頭,感嘆不已,誤以為是寧家的大族家風。
寧拙內心真實的想法則是:「陳老之所以如此稱讚我,給我禮遇,應當是看在諮詢生意、機關收益的份上。」
「我在機關術上只是小有成果,不管是上下如意索,還是火爆猴,和那些經典機關造物的差距很大很大。」
「就拿設計機關猴來講,我耗費了好幾年的時間,中途磕磕碰碰。這一次的困難,還是求教了陳老才解決的。」
「我在機關術上,還有需要更多、更大的進步啊。」
「陳老的讚譽當不得真,我根本不配這樣的評價!」
殊不知,陳茶的評價從未有絲毫誇大,完全立足於現實基礎,以及豐富的人生閱歷。
寧拙並不知道這些都是陳茶的真心話。
一方面,寧拙一直在狠狠藏拙,從未有過像今天這樣的同道交流,並不清楚自己的準確定位。
另一方面,寧拙遵從他娘臨死囑託,一直謹慎小心,為了藏拙,始終都在做心理建設。
哪怕取得了一些成就,他也會想方設法地從各個方面,來批判自己,找出各種不足之處,務必讓自身不陷入驕傲自滿的情緒中。
十四年來,他不斷地告訴自己:我平平無奇、普普通通。即便我做成的這些,其他人也能做到。我還需要努力,萬萬不能懈怠……
天長日久,無數次的勸說,讓他形成了非常謙虛的品格,看不到自身的優秀,打從心底認為沒有什麼了不起的,自己需要努力的地方還有很多很多。
當晚,寧拙將佈置好動陣的火爆猴,放入火爐中,再次進行烘烤測試。
「這次大概率是成功的。」
寧拙對此頗有信心。
「這多虧了陳茶啊。此人經驗之豐富,何止是我的十倍,至少是百倍以上。」
「今後在他的機關工坊里工作,一定要好好利用這樣的良機,向他多多請教。」
寧拙對陳茶調查多年,對後者的心性有不少了解。
就像陳茶對寧拙的評價很高,寧拙同樣對陳茶的評價不低。
「火爆猴這個關鍵環節沒有問題的話,接下來就是該怎麼接觸到熔岩仙宮了。」
熔岩仙宮就藏身在火柿山的山體內,隱藏在厚重岩漿之中。
寧拙首先要抵達火柿山山體內。
這個路徑是有的。先到達火柿山山頂,從火山口出發,鑽入赤焰妖熔洞。從萬千通道中選擇某條正確路徑,之後不斷深入,就能到達可以看到熔岩仙宮之處。
「但我如果第一次鑽洞後,熔岩仙宮就出現問題。這就未免太顯眼了些。」
「畢竟此前這麼多年,我從未進入過赤焰妖熔洞。忽然進洞的行為是突兀的。」
「我該尋一個掩護。」
想到這裏,寧拙的腦海中就浮現出了他的大伯父寧責的形象。
一時間,計上心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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